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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油价暴涨信息 诠释国家石油安全
--访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市场经济研究所副所长陈淮博士
国际油价的这种剧烈变动并非是由供求关系变化引起。国际油价暴涨对发达国家有利。
从长远看,我们决不能盲目、被动地让国际市场、让国际石油垄断资本,甚至让国际投机资本来左右我国国民经济的运行状况。为防止出现这样一种不利局面,我们还需要努力探索用市场化的手段来对抗市场过程的风险,采取主动性应对措施。
就改革和经济全球化的基本趋势看,原油和成品油市场必将趋向于完全放开。但石化产业在整个国民经济中地处上游,其产品价格对国民经济其他产业的成本影响极大,企业当然要对国民经济整体的安全和稳定运行负有义务。简单地把国际市场风险通过价格机制向下游转嫁是一种不负责任的对策,单纯追踪国际市场油价不符合国民经济的根本利益,也不能作为我国石油战略的主要措施。
现在已经不是我们想不想"走出去"的问题,而是必须"走出去"的问题。迄今我国已经在建立海外勘探开发基地、投资海外油田开采上取得了初步经验,也比照投资获取了一定的"份额油"。
问:当前,国际油价的不断攀升已经引起了人们的广泛担心。听说您正在主持一项关于"国家石油安全"的重要课题,能否谈谈当前国际油价暴涨的原因?
答:首先需要明确一个非常重要的基本判断:国际油价 1999年 1月持续下跌至 10美元一桶的历史低位,1999年猛涨至 30美元左右一桶的历史高位,2000年继续居高不下,9月初达 34.9美元一桶。国际油价的这种剧烈变动并非是由供求关系变化引起。即使从目前的生产能力看,国际石油的供给能力仍处于满足需求有余的状态。油价居高不下的根本原因,一方面是控制了世界上大部分石油资源的国际垄断资本(如国际石油跨国公司)操纵价格的垄断行为愈演愈烈;另一方面是国际投机资本(如那些投机性"对冲基金")的兴风作浪。今年以来,人们很容易看到的一个明显迹象是,美国那斯达克指数的每次暴跌总是与国际油价的暴涨呈现同步反向变动关系。在经济全球化背景下,资本全球流动的速度极其迅速。从纽约股票市场撤出的巨额投机资本 15分钟后就可以在伦敦原油期货市场建仓。
问:已经有人提出,第三次石油危机可能正在临近。您对此怎么看?
答:"第三次石油危机"的说法可能来自最近西方一些国家出现反油价上升的群众性示威之类消息。有必要特别强调,在石油形势上千万不要为表面现象所迷惑。国际油价暴涨对谁有利?对发达国家和国际大资本有利。应当注意到的是,1998年至 2000年上半年国际油价的巨幅跌涨几乎没有给美国经济的景气状态造成明显影响。为什么?因为美国等发达国家的经济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完成了"新经济"对传统经济的取代,经济增长对资源投入的依赖程度已经大为减弱。目前美国经济并无任何走向衰退的迹象,欧洲经济也正趋于强劲复苏,发达国家的股市并没有出现恶性预期的先兆。在这些国家,在油价上升中利益受损的实际上只是卡车司机、出租车司机等社会下层的"小民"。欧洲各国政府纷纷表示宁愿给他们补贴也不会干预油价。因为"两利相权取其大",那些国际大资本正在"没事偷着乐"呢。与此相反,我国正处于工业化中后期,在未来一段较长发展过程中对油气资源的需求增长将是全球范围内最快的,再考虑到后备资源严重不足的现状,我国将可能是国际大资本操纵下国际油价大幅波动和居高不下的最主要受害国。
问:您提到了后备资源不足和需求增长,那么在我国的石油供给中对国际市场的依赖程度有多大?
答:现在看,我国石油进口的增长速度要远比前期估计快得多。2010年时我国石油产量的乐观估计最多可达 1.95亿吨。由于石油资源的后备储量限制,2010年后我国的石油产量将可能出现衰减;而到 2015年和 2020年时,我国的石油需求量将可能达到 3.6亿吨和 4.3亿吨;目前估计,届时我国石油的年进口总量可能要分别达到 1.8亿吨和 2.5亿吨。直到 2000年年初时,一般预测我国到 2010年的石油进口总量将达到 1亿吨或略多。但从石油进口的实际情况看, 2000年进口总量突破 7000万吨已成定局,今后三年内每年继续增长 1000万吨也难以避免。由此预计,2003年时我国的石油进口总量就极有可能超过 1亿吨,2005年时有可能到达 1.3亿吨。这个进口规模和增长速度比我们的前期估计要大得多或快得多。如果不是今年以来国际油价居高不下,进口总量可能比目前更大。
问:国际油价的巨幅波动是否已经给我们的国民经济带来了损害?
答:国际石油市场的激烈振荡对我国国民经济发展的影响已经明显显现。1998年到 1999年初国际石油价格暴跌是我国石油被迫限产和成品油走私形势骤然严峻的基本原因之一;其后的价格猛涨,又给我国的石化产业带来了成本急剧上升的严重困难。从技术、经济特点上说,石油采掘与石油炼制都是对均衡生产要求很高的产业;从社会再生产链上说,石油与石化产业的景气状况对几乎所有产业都有重大影响;从改革角度说,我国的石油与石化产业进一步的资产优化重组以及资产海外上市的运作节奏及筹资规模已经严重受到影响。产业内部上下游之间利益分配格局的不确定性实际上已经使改革的难度大为增加。此外,成品油"费改税"的改革迟迟不能推出,也和油价不稳定密切相关。
问:2000上半年我国经济出现了重大转折。但国际油价上涨是否会威胁到我国国民经济的进一步向好?
答:我国目前国内市场上油品定价的基本趋势是力图与国际市场接轨。但从目前形势看,单纯被动地跟踪国际市场油价对国民经济的稳定发展十分不利。从 1999年 11月到 2000年 8月,我国连续 6次调高国内市场的成品油价格。成品油价格的大幅上涨肯定会推高相当多产业的生产成本,这实际上非常不利于刚刚走出通货紧缩低谷的国内经济进一步复苏。特别值得警惕的是,在供求失衡格局尚未充分改善的情况下,如果出现由成本推动的价格大幅上扬,国民经济可能会陷入比通货紧缩更为严重的滞胀局面。国际油价的大幅波动和起伏不定已经构成了对国民经济长期稳定发展的严重威胁。
问:一段时期来,呼吁建立石油战略储备的呼声一直比较强烈。战略储备能否成为维护石油安全的基本手段?
答:石油战略储备是维护国家石油安全、经济安全不可缺少的战略措施。但一般说,实物性战略储备主要是应对政治对抗、军事对抗或其他重大危机的手段,很难在应对市场价格的涨落风险中发挥作用;而且战略储备的成本很高,不可能把应对市场价格涨落和稳定经济运行的责任也交给战略储备承担,实际上是交给国家财政承担。从长远看,我们决不能盲目、被动地让国际市场、让国际石油垄断资本,甚至让国际投机资本来左右我国国民经济的运行状况。为防止出现这样一种不利局面,我们还需要努力探索用市场化的手段来对抗市场过程的风险,采取主动性应对措施。要敢于、善于在同一游戏规则下竞争。
问:可否给我们举一个国际投机资本作祟的例子?
答:可举个"挤价格"的例子。国际市场上的原油采购不是像人们想象的那样"一手钱一手货"。通常签定定货合同时并不确定价格,直到真正交货装船时的某一天,才根据此前若干天的期货市场价格最终定价。这个"此前若干天"就叫做"价格时间窗"。国际大资本就经常利用强大资本实力操纵"时间窗"价格来"挤"实际交货价。需知一船油可能就是250万桶,价格"挤高"一个美元,作为买主就得多付 250万美元。中国是国际原油的大买主,国际市场价格今天涨明天跌是针对谁的,人们其实都很清楚。
问:用市场化对抗市场化是一个新思路,能否具体解释一下?
答:我们最近提出了一个关于建立风险采购屏障的设想,建议我国建立一支采用金融化操作方式、介入投机性运作、从事风险贸易的强大力量,一方面从市场的价格波动中博取更多国际比较收益,另一方面保证对国内需求的均衡供给。其基本设想是:国家从每年石油进口总量中划出一定比例,例如 50%,由专门在国际市场上从事风险运作的大型国际贸易公司通过风险采购的方式组织进口;一方面用油企业按规定比例以固定价格向这些公司长期定货,部分地锁定成本、锁定风险;另一方面这些公司通过在国际石油市场上"高抛低吸"、从事期货"套期保值"、通过产权交易获取"份额油"、和国际石油垄断资本建立战略联盟、收购和投资海外资源产地以及其他投机运作方式博取差价和获得风险收益。
问:目前我国的石油石化产业已经建立起了"内外贸一体化"的基本格局,能否让隶属于"中石油"、"中石化"的进出口公司自行承担风险采购职能?
答:隶属于两大石油集团公司的"联合石油"和"联合石化"仍是组织国际原油进口的主导性力量。但这两个企业所应承受的外部市场风险,应主要限定于一般供求关系导致的波动范围内。恰恰因为这两大集团是"上下油、内外贸一体化"性质的,才不宜把快速增长的庞大石油进口量完全集中于这两个企业。因为那样无异于将非供求因素影响的风险也全部集中于"一体化"了的国内生产系统。因为风险投机运作肯定要涉及大规模海外融资和资信担保,让隶属于两大石油集团的进出口企业直接从事风险采购,在恶意收购的"陷阱"下可能会危及整个产业的资产安全。建立风险采购屏障的内在含义,就是要将非供求因素的影响屏蔽于国内经济系统之外,将可能存在的金融风险与产业资产风险在一定程度上隔离开来。为更好地与当前的改革措施衔接,在具体操作上可考虑不对既有的"一体化"格局作大的调整,目前两大石油集团自行采购进口的石油总量不减少,以后各年新增进口量中逐步加大由风险采购企业组织进口的比重。
问:经济安全毕竟是国家利益,风险是否应由国家承担?石化产业能否通过"高进高出、低进低出"的方式规避风险?
答:就改革和经济全球化的基本趋势看,原油和成品油市场必将趋向于完全放开。但石化产业在整个国民经济中地处上游,其产品价格对国民经济其他产业的成本影响极大,企业当然要对国民经济整体的安全和稳定运行负有义务。简单地把国际市场风险通过价格机制向下游转嫁是一种不负责任的对策,单纯追踪国际市场油价不符合国民经济的根本利益,也不能作为我国石油战略的主要措施。从国际经验看,一些国家就通过立法建立有用油企业的义务储备制度,要求企业在正常的商业储备之外为国家和社会经济系统的安全承担一定责任。例如日本要求企业有相当于 25天用油量的义务储备,储备成本由用油企业负担。
问:一个关键的问题是,风险采购屏障下对国内企业的供货价格该怎么形成。
答:这是一种风险价格而非简单的利益均衡价格。考虑到这个价格与国民经济整体运行的安全性之间的关系,一般说,这样一个价格不应由供求双方的竞争或谈判机制决定,而建议在有政府有关部门、大企业(集团)及有关专家等参加的听证会基础上采取政府主导下的全国统一定价方式。
问:但不论事前怎样多方论证,由于国际市场上不确定因素太多,在一年的周期中固定不变的价格对供求双方来说是否仍有很大风险?
答:是的。协调供求双方利益和规避风险的措施主要有两条。一是国家可只规定用油企业法定储备义务,不强迫企业向风险采购企业定货,但与风险采购企业签定的长期定货合同可视为等量的实物储备。这样用油企业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在实物储备和期货储备两种方式中自行选择。二是在风险采购企业和用油企业之间建立一种模拟期货市场的交易制度,由风险采购企业定期(例如每周)挂牌提供买价和卖价,由用油企业根据国际市场价格走势通过增仓(买进新的合约)和减仓(卖出合约)适时调整自己向风险采购企业的远期定货量。这一方面可给双方提供一个及时释放风险的渠道;另一方面实际上可形成一个市场化的定价机制和合理的价格约束机制。
问:除了买油之外,我们可不可以通过到海外投资,参与勘探开发来获取石油?
答:从目前格局看,亚太地区在全球石油消费量中所占比重达 26.4%。过去 10年间,亚太地区石油消费量年均增长 5.4%,大大高于世界平均水平。但目前亚太地区探明的石油可采储量仅占世界总量的 4.2%,石油产量仅占世界总产量的 10.4%。按照亚太地区目前的需求增长速度,2005年这一地区就可能超过北美而成为世界第一大石油消费区。这种需求与资源分布状况的矛盾,决定了我国从国际市场上获取石油供给的过程将是一个异常激烈的竞争过程。现在已经不是我们想不想"走出去"的问题,而是必须"走出去"的问题。迄今我国已经在建立海外勘探开发基地、投资海外油田开采上取得了初步经验,也比照投资获取了一定的"份额油"。海外投资和获取"份额油"应当是规避国际市场风险的有效措施。但获取"份额油"并非只能从勘探开发搞起,直接在资本市场上收购产权也应当成为一条重要途径。例如可以根据购买实物和收购产权之间的代价、风险比较,在二者之间进行合理组合或进行弃此扬彼的操作。简单说,海外实物领域的勘探开发可主要由真正具备技术能力的企业操作,单纯产权领域的金融化操作可主要由风险采购企业承担。
问:风险采购企业自身如何获利和避险?
答:从事风险采购职能的公司,尽管承担着维护国家经济安全的重要责任,但不能指望政策性的补贴。博取价格峰谷之间的差价、承担必要风险以及建立合理风险组合等方式是风险采购企业的基本利润来源。其风险组合,一是通过产权收购获取廉价、稳定供给的部分,二是通过在国际石油市场上"高抛低吸"的方式获取利润的部分,三是通过期货市场实现"套期保值"和投机运作的部分等。由于我国是需求大国,而资源供给主要掌握在大型垄断资本手中,在具体操作手段上还应当包括与国际石油垄断资本建立多角化的战略联盟关系,注重供给来源中不同政治及经济立场国家的多样化组合等。
问:建立风险采购屏障是否也需要有一定的国家政策支持?
答:这是毫无疑问的。其中最主要的,一是将进口总量中的风险采购比例以制度化、法律化的方式确定下来,赋予必要的强制性;二是强化经济合同的法律保障,坚决杜绝供求双方任一方在供给市场价格有利于己方时的违约行为;三是对风险运作过程中的战略行为,例如期货建仓,提供强有力的信用支持;四是建立国家级的风险监控机构,授权其按照保障国家经济安全的要求对风险采购企业定期或不定期地进行风险评价与风险组合监控。 (中国经济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