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目前实际CPI与存款利率相差无几的情况下，任何企业，只要能够贷到款，其贷款的成本就是合算的，企业就有“借新还旧”、“短贷长用”的投资冲动，大量的银行贷款，以各种名义，进入各种项目。引发经济过热。

文  □  特约撰稿员  柳正

8月16日召开的国务院常务会议，对内蒙古新丰电厂项目违规建设和发生的重大施工事故作出了处理，除了对直接责任人员给予党纪、政纪处分外，还责成对项目违规建设负有领导责任的内蒙古自治区人民政府主席杨晶以及副主席岳福洪、赵双连向国务院作出书面检查，这是较为罕见的宏观调控举措。

这是中国自2003年开始的宏观调控以来第二个遭到处罚的重大项目，尽管中央政府不断要求各地控制投资增长的速度，但是，上半年仍然以罕见的高速增长，7月的经济数据仍然不容乐观。

8月1日，一份带着“特急”字样的由国家发改委等五个部门签发的文件迅速传到各地，文件要求各地用1个月时间，对今年上半年总投资1亿元以上的新开工项目逐项进行清理，核查是否符合国家产业政策，是否符合土地审批、环保审批以及信贷审批和安全的要求。

新丰电厂在此背景下成为“点杀式”行政调控措施的新目标。

来自内蒙古电力协会的一项调查显示，内蒙古电源项目从2002年开始到2005年新增134个项目，总投资达4000多亿元，装机总量在8434.5万千瓦。如果加上2004年底已经具备的1435.726万千瓦时的装机容量，最晚到2009年，内蒙古的装电总量将达到近亿千瓦，这些数字表明，内蒙古的电力投资正在失控。

电力投资的计划之手

中国大规模电力投资与国家发改委的宏观计划管理有密切联系，正是计划经济之手，造成电力投资在短缺和过剩之间震荡。

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发生后的中国出现通缩，电力严重过剩，使得当时的国家计划委员会在1998年进行中国电力体制改革。这一年，政府开始通过审批权限制电力投资。2000年开始，原国家计委停止审批30万千瓦以上大机组的电力项目。

根据统计，中国解放初期，每年发电量只有185万千瓦，到1987年，达到1亿千瓦，1995年3月达到2亿千瓦，2002年达到3.58亿千瓦，成为仅次于美国的电力消费国。中国由1995年的2亿千瓦到1998年的3亿千瓦只用了3年，打破了美国用了5年才增长1亿千瓦的世界纪录。

3年增加1亿千瓦的世界最快速度以及中国1998年实际电力需求增长仅为1%的数据，令政府做出电力供应短缺宣告结束而出现电力的工业相对过剩的判断。

与此同时，中国提出西部大开发，“西电东送”成为西部战略的一个重要工程。政府官员希望在水资源和煤炭资源集中的西南、西北和山西、陕西和内蒙古西部的“三西”地区实施就地发电，输往经济相对发达的东部沿海地区。

据悉，中国水利发电探明储量为3亿千瓦，蕴藏量为5亿千瓦。而中国只利用了8000万千瓦，在建4000万千瓦。 由于中国能源缺乏而坚持可持续发展的思路，优先发展水电成为政府的政策。这为限制火电投资提供了依据。

国家发改委原负责能源的张国宝副主任曾表示， 到2010年，在西南水电以及黄河上游水电、“三西”煤电基地电力外送的基础上，全国电网将形成以三峡电力系统为核心的全国互联电网。到2020年，这一电网可将西部１亿千瓦左右的电力送到东部。

到了2003年，经济的快速发展和投资的不断上升，全国出现除东北电网和山东外大规模的电力短缺，全国先后有21个省拉闸限电。

由于中国经济的重工业化对电力需求旺盛，在西部大开发政策的鼓励下，一些企业纷纷在内蒙古等地投资电厂。

在缺电的情况下，国家发改委不得不松开“计划之手”，大部分企业边建边审批，“先斩后奏”，这为后来的电力投资过剩又埋下了祸根。

与此同时，2002年年底，中国“厂网分离，竞价上网”的电力体制改革拉开帷幕。五大发电集团从国家电力公司独立出来，为了在日后的竞争中取得最大优势，一场旨在 “争夺已建电源，抢占新建电源选址”的“圈地运动”就此开始。

2004年11月，为了制止全国愈演愈烈的违规办电现象，国务院出台《国务院批转发展改革委关于坚决制止电站项目无序建设意见的紧急通知》(国发2004年32号文，下称《紧急通知》)，明文规定未经国家批准或核准、未经充分论证、各方面条件不具备的电站项目，要立即停止建设。

《紧急通知》表明，2004年全国在建电站规模达2.8亿千瓦，其中被批准开工建设的电站项目为6110万千瓦，而未完成或未履行任何国家核准手续擅自开工建设的电站项目达1.2亿千瓦。不久，登记在册的违规发电项目规模增至1.6亿千瓦。其中，内蒙古的违规项目更高居全国之冠。

专家认为，中国电力投资之所以走不出大起大落的怪圈，根本原因在于管理部门规划滞后，且无法律效力，一直没有制订出一个考虑了经济发展、市场、环境和资源状况的科学规划。

6月份，国家发改委副主任张国宝主管的能源业务被陈德铭接手。

地方持续冲动

已经启动投资的新建电厂不可能停止建设，否则它们血本无归。

在内蒙古新上电厂中，大部分都是获得审批的央企。这导致内蒙古当地地方政府为了地方利益，紧跟其后，在没有获得审批的情况下纷纷上电厂。

2005年7月8日，内蒙古新丰电厂发生坍塌事故。之后的两个多月里，内蒙古一系列电力违规建设项目相继被国务院调查组查出，被国家叫停的电站建设项目有10个，其中7个违规建设项目全部属于内蒙古电力（集团）有限责任公司，除了新丰电厂外，另6个是：内蒙古准格尔大饭铺发电有限责任公司、内蒙古锡林浩特发电有限责任公司、内蒙古准格尔友谊电厂、内蒙古金山发电有限责任公司、内蒙古霍林河电厂、内蒙古乌斯太热电厂。

但是，这些电厂至8月16日被国务院点名前仍在施工，因为在当地政府眼里，不明白为何中央企业可以投资电厂而地方企业得不到审批。就在新丰电厂被叫停的同时，该地由北京能源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中国华电集团公司、内蒙古蒙电华能热电股份有限公司投资49.6亿元的丰镇发电厂三期开始了扩建。

对于为什么中央企业在蒙电建项目可以获得国家发改委通过，内蒙古发改委的一位官员解释，中央和地方企业在资源类项目上，国家采取差别对待的态度，其实中央企业这些在建项目的资本金也是20%左右，其余也都是银行贷款。

在内蒙古的一些地方政府官员眼里，建造电厂是为了响应国家开发大西部和西电东送的政策，将内蒙古建造成为能源基地。内蒙古电力公司总经理赵风生曾表示，内蒙古缺电长期得不到改变，在华北电力市场逐渐趋于缓和后，作为国家西电东输北通道主力的内蒙古将失去华北电力市场的份额。内蒙古应该继续保北京送电，充分发挥能源基地的辐射作用。但前提必须是尽快做大做强电源基地。

在经济不发达而煤炭资源丰富的内蒙古自治区，政府也计划将内蒙古打造成为西电东输能源基地，据其电力工业的发展战略，2020年内蒙古建成多个1000万千瓦以上的大型火电基地，开辟多个送电通道。这是内蒙古唯一的工业竞争优势。

为什么国家不引导内蒙古的能源基地建设，内蒙古发改委的官员认为，目前国家意识到火电污染的严重性，从可持续发展角度看，发展核电和水电更符合环保要求。国家对火电的政策以后只会越来越严格，而内蒙古目前大力发展的正是火电。

2004年2月17日，内蒙古自治区发改委首先批复了新丰热电项目建议书，2004年5月18日自治区发改委组织审查可行性研究报告，2004年9月15日自治区发改委组织审查初步设计，之后该项目更被列入了自治区的“十一五”规划。

根据内蒙古电力协会的初步统计，如果内蒙古自治区的电力按目前的速度发展下去，到2009年将达到近亿千瓦的装机容量。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根据国家“十一五”电力发展规划，到2010年全国总装机容量为6.5亿千瓦，内蒙古一地就将占全国的七分之一强。

支持内蒙建立更多电站的理由还在于内蒙古自治区至今仍然缺电，7月份，内蒙电力公司电力调度中心甚至向华北电网申请削减东送电量，降负荷30万千瓦，支持自治区企业用电。

在这些理由面前，国家审批、电能过剩等概念已经造不成任何阻力，而自治区政府出面担保的银企合作令企业的投资获得源源不断的资金。

银监会2005年9月的一份统计显示，共有9家银行和2家财务公司对内蒙古电力(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旗下的电力项目提供了贷款，总额超过200亿元。其中有59.5亿元的贷款进入了7个被国家叫停的违规项目中。据悉，内蒙古今年一季度近3000亿元贷款余额就有600亿元贷给了电力行业。

由于被叫停的7个项目都属于内蒙古电力集团，银监会也对这家集团的贷款情况进行了检查，发现共有9家银行和2家财务公司对这家集团进行了贷款，贷款余额超过200亿元。其中，国家开发银行56.97亿元，中国工商银行40.17亿元，中国建设银行31.35亿元，中国银行22.91亿元，中国农业银行18.05亿元，交通银行11亿元，中信银行5.42亿元，招商银行5亿元，民生银行2亿元。另外还有中国电力财务公司内蒙古业务部18.72亿元，华北电力财务公司5亿元。

深层症结

在自治区政府的担保下，金融机构毫无风险意识地给电力投资提供了大批资金，由此可见，投资过热的根源在于中国的金融机构。

由于人民币利率长期保持较低的利率，这刺激了企业的投资扩张，中国始终保持高速的投资增长，造成经济一片繁荣的假象。

自2003年12月开始，中国实际利率(名义利率与CPI的差值)进入“负利率”，2004年12月，到2005年12月，CPI一直在3%左右徘徊，据世行测算，当年CPI平均值达到2.9%，居民存款的平均利率，为负1.116%，中国如此之高的居民储蓄，其实本身就是利率与外汇受到严格管制的必然结果。近十年来，一方面国内的经济增长持续保持在9%以上的增长水平，另一方面存款实际利率水平一直在下降。

利率可以作为市场之间的收益与分配的工具市场，政府可以通过严格管制，形成“无形”的财富转移。即通过“负利率政策”，将银行债权人(如广大储户)的财富，逐渐转移给银行的债务人(如房地产商，受益最多的就是那些取得贷款最多的企业或者个人)；反之亦然。

由于近期银行间存贷款的规模越来越大，通过利率所实现的财富转移的规模，同样越来越大。

由于商业银行是中国唯一能够以2%的年利率吸纳居民储蓄的金融机构，当然获利非浅；如果谁能够通过商业银行，取得银行的贷款，谁就可以从央行短期货币政策中获益。“近两年国内银行的赢利大面积地增长，真正的道理，就在于此。”中国社科院金融所所长李扬一语点破“金融魔术”。央行现行的利率政策，本身不但对于贷款人进行直接补贴，同时涉及对于金融全行业的政策补贴!

他认为在目前实际CPI与存款利率相差无几的情况，任何企业，只要能够贷到款，其贷款的成本就是合算的，企业就有“借新还旧”、“短贷长用”的投资冲动，大量的银行贷款，以各种名义，进入各种项目，引发经济过热。对于央行“单向加息”的举措，连发改委也“扛不住”了，对此，发改委已于近期一再发表研究报道，建议央行“尽快升息”，还利于民。

此外，之所以在较高通胀的情况下保持较低的利率水平，是因为中国人民币汇率水平偏低导致外国资金大规模投资中国，使得中国成为“世界工厂”，每年创造大量的贸易顺差，外汇占款严重，与国内高储蓄率的相互作用下，银行承受流动性过剩的压力，一方面，不得不保持较低的利率，另一方面，银行也有放贷的强烈冲动。

在这种情况下，地方政府注重GDP增速的业绩观，使得政府、银行、企业一致看好投资的短期效应，投资泛滥不可避免，这加剧了电力短缺，从而刺激电力投资，将投资之浪推向更高。

国家发改委宏观研究院常修泽研究员认为要管理好电力投资，必须先控制好人民币汇率和利率，进而调控经济，使得电力投资更加理性，否则，杀几个项目只能解一时之恨，却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就如2年前的铁本被叫停，企业主被抓，但是，中国的投资仍然保持着更高的水平。

凤凰周刊2006年第2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