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家投资达20亿元的电厂，由于长期以来污染治理达不到环保要求，嘉陵电厂成为成都市区最大的污染源；也正是在环保要求与市场竞争的重压之下，嘉陵电厂被迫选择了主动退出。

　　3月4日，在成都市政府召开的全市大气环境综合整治工作动员大会上，副市长刘仆强调，依据《成都市大气环境综合整治总体方案》，四川嘉陵电力有限公司成都电厂(简称嘉陵电厂)将在“2008年12月31日前关闭”。

　　嘉陵电厂最后关停时间终于尘埃落定。和记者颇为熟稔的四川嘉陵电力有限公司代理董事长张义华在会议结束后，特意在电梯口拦住记者，表示对政府的关停决定表示坚决支持。

　　由于对成都城市大气环境造成严重污染，从2004年8月19日四川省专题调研组首次要求嘉陵电厂展开综合整治开始，嘉陵电厂已经和省市环保部门进行了长达5年时间的博弈。而在近两年，随着环保工作力度的加大，嘉陵电厂为了避免被关停的命运，投巨资上马了两套脱硫设施。

　　然而就在2007年年底，嘉陵电厂1#和2#两套脱硫设施完成了168小时试运行，并且即将正式投入运行之际，企业主动申请停产关闭的消息却不期而至。

　　那么嘉陵电厂这一戏剧性关停的背后，原因何在？

　　五年博弈一朝关停

　　核心阅读:2006年7月18日，在经历长达两年的“拉锯战”之后，嘉陵电厂脱硫及烟尘治理工程终于开工建设。而在2007年12月两套脱硫系统试运行成功、即将投入正常运行之际，人们听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嘉陵电厂于2007年10月初申请了关停。“嘉陵电厂脱硫工程刚刚建成，怎么就关停了？”面对记者，成都艾迪蒙服装公司总经理汪毅连连说“搞不懂”。

　　为调整产业结构和改善城区环境质量，在成都三瓦窑热电厂、国电成都热电厂和华能成都热电厂已相继关停后，嘉陵电厂成为了成都市主城区内唯一的火力发电厂，同时也是成都市区内最大的污染源。

　　由于污染，住在嘉陵电厂周边的居民几乎都不敢开窗，时间久了，窗户上几乎都留下了厚厚一层黑灰。成都市环保局相关负责人曾形象地比喻说，少了嘉陵电厂，成都东郊的天空就会少一片“黑云”。

　　从2004年开始，在省市环保部门的一次次督促下，嘉陵电厂烟尘脱硫项目进行得异常艰难。2006年7月18日，在经历长达两年的“拉锯战”之后，嘉陵电厂脱硫及烟尘治理工程终于开工建设。

　　根据2007年12月13日记者收到的一份《四川嘉陵电力有限公司脱硫工程情况汇报》的传真件来看，嘉陵电厂(2×142MW)烟气脱硫工程采用的是石灰石——石膏湿式脱硫工艺，并已累计完成建安工程量约11002万元。

　　按照嘉陵电厂方面的说法，自2006年1月12日1#吸收塔基础完成土建交付安装工作以来，此项脱硫工程建设进展顺利。2007年6月10日1#脱硫系统正式带电；10月23日早上9时46分，1#脱硫系统进入168小时试运行，10月30日试运行结束；11月16日2#脱硫系统进入168小时试运行，12月1日凌晨5时34分，2#脱硫系统完成168小时试运行。从测试结果看，1#脱硫系统168小时满负荷测试烟气脱硫率为97.2％，2#系统168小时满负荷测试烟气脱硫率为96.2％，两者均已达到设计脱硫能力。而随着满负荷试运行的提前结束，标志着两套脱硫装置已进入理想状态，如若按照原定计划，嘉陵电厂将会很快申请项目验收，然后正式投入生产运行。

　　在嘉陵电厂办公楼大厅右侧墙壁上，记者见到一份公司总经理张治安喜闻1#脱硫系统圆满完成168小时满负荷试运行，于2007年11月1日向全体员工发出的贺信，信中特别强调:设备运行是实现企业可持续发展的保障，对保护生态环境和民众健康具有十分重大的意义！

　　而等2#脱硫装置完成同等标准的满负荷试运行后，成都当地媒体的评价是:随着嘉陵电厂的整治，还成都城东一片“净土”的希望将变成现实。

　　就在人们对脱硫设施环保作用抱有极大期待的时候，一个不期而至的消息几乎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嘉陵电厂于2007年年底申请了关停。

　　成都艾迪蒙服装公司总经理汪毅是最先得到电厂申请关停消息的人之一。

　　作为嘉陵电厂热能销售企业成都华电三源热力有限公司的一个客户，汪毅接到电话于2007年12月3日下午到市经委参加一个重要会议。当他准时赶到会场，发现会议室已被挤得满满当当，其中大都是嘉陵电厂周围的热能用户，随后一份红头文件被分发到每个与会者手中。“一看标题，大家全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汪毅后来回忆说。

　　这份名为《关于提前做好嘉陵电厂热用户自备能源建设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的红头文件由成都市经委和能源办联合发布。

　　《通知》说，由于受煤炭涨价、上网电价下调、企业东调、污染治理等诸多因素的影响，嘉陵电厂运行亏损严重，为此向市政府提出了关闭请求。而为确保嘉陵电厂相关热用户生产、生活不受影响，希望热能用户提前做好自备热源建设等工作。

　　“嘉陵电厂脱硫工程刚刚建成，怎么就关闭了？”面对记者，汪毅连连说“搞不懂”。

　　环保难达标企业求自保

　　核心阅读:一位长期关注嘉陵电厂的人士分析说，“电厂的治理步伐这些年来始终没有跟上政府环保工作的节奏，使公司的环保工作长期处于被动局面。而按照当前的要求，此番投入巨资兴建的脱硫工程，顶多也只能让企业处于‘亚健康’状态，还根本谈不上‘长寿’标准。”

　　为什么长达5年多，集政府、民间、媒体等多种力量的治理监管行为没有达到理想效果，反倒在投资1.1亿元的环保脱硫设备建成欲验收运行之际，却出现戏剧性的申请关闭？这当中究竟是什么因素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带着类似一连串的问题，记者在去年12月10日来到四川嘉陵电力有限公司位于成都市望平街的办公所在地，电话采访了四川嘉陵电力有限公司总经理张治安和代理董事长张义华。对于这个问题，张治安表示他不是很清楚申请关闭的原因，但在电话中他并未否定申请关闭这一说。张义华则告诉记者，关闭涉及到各个方面，都还在积极协调阶段，公司各大股东还未对其签字认可。

　　在记者进行电话采访时，一位自称是集团授权人的男士接过电话称，公司并没有主动申请关闭电厂，对于前文中提到的成都市经济委员会所发的文件，他没有见过。

　　为了证实公司方面的表态，记者联系了《通知》后所附的成都市能源办的一位工作人员。他向记者透露，嘉陵电厂早在2007年10月中旬就向市政府提出了关闭申请，理由是公司“长期亏损，目前已经资不抵债，所以被迫关闭。”

　　此前，记者曾多次当面听闻公司高层向市政府有关部门汇报说，2005年之前，公司基本是在亏本运行，累计亏损大约5亿元左右。公司方面抱怨说，近两年来，尽管燃煤价格在节节攀升，而火电上网电价却反倒出现了小幅下调。刚刚建成的环保工程，除了初期动辄上亿元的高昂投入，其日常运行维护费用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据张治安之前介绍，整个脱硫工程静态投资约为1.7亿元，考虑到建设期间贷款利息574万元，工程的动态投资应该是1.8亿元。如果加上电除尘器与除灰系统改造所需投资2000万元和铺底生产流动资金52万元，工程项目计划总额在两亿元左右。而据此次脱硫设备供应商向记者透露，相对于初期的投入预算，这套设备需要“一年一小修，四年一大修”，加上运行费用，企业每年将增加开支约5000万元。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2007年10月中旬，由成都市环保局、经委有关负责人会同部分省、市人大代表，就四川嘉陵电力有限公司成都电厂脱硫工程进展情况再次进行专项督察的过程中，有关人士强调指出，尽管此项环保工程建成运行后，嘉陵电厂烟尘年总排放量将减少至500吨/年，二氧化硫年总排放量减少至3500吨/年，效果十分显著，但它依然是成都市中心城区大气污染物排放大户，着眼全市长远发展和社会稳定，应该考虑尽早关闭或搬迁电厂。

　　一位长期关注嘉陵电厂的人士分析说，“电厂的治理步伐这些年来始终没有跟上政府环保工作的节奏，使公司的环保工作长期处于被动局面。而按照当前的要求，此番投入巨资兴建的脱硫工程，顶多也只能让企业处于‘亚健康’状态，还根本谈不上‘长寿’标准。”

　　这位人士分析认为，嘉陵电厂之所以主动提出关停申请，除了上述因多种原因可能导致的企业收益亏损以外，利益驱动也可能会成为一个重要因素。因为企业可以在“东调”过程中，通过土地处置出让收入来获得部分受益。

　　据了解，嘉陵电厂位于成都市二环路之外，占地面积470多亩，其周边房价目前已在6000元/平方米上下。按照成都市国土资源局、市东调办于2007年8月7日正式印发的《关于东调搬迁企业老厂土地处置出让收入收取的有关通知》(成国土资发［2007］310号)精神:政府将从2008年1月1日起，对东调企业老厂土地处置后，市政府应取的土地出让金进行重大调整:东调企业老厂土地通过招拍挂处置的，二环路以内成交价超过800万/亩，二环路以外成交价超过600万/亩的，超过部分的土地价款全部上缴政府，剩余部分的土地价款，政府再按照划拨土地40％、出让土地30％的比例收取土地出让金。

　　按照这份文件精神，嘉陵电厂如果拍卖土地，至少可得到每亩400余万元的土地出让金，加之随着地价的不断上涨，整体收入或将超过19亿元。这对于初期投入超过20亿元，在2005年之前一直处于亏损，最近两年才稍有赢利的嘉陵电厂来说，应该算得上是一笔不小的收益补偿。

　　污染企业难越环保门槛

　　核心阅读:无论是嘉陵电厂主动提出的关停申请，还是省市政府做出的关停决定，最终能否落到实处并产生应有的环境和社会效应，尚待时间的验证。不过，随着环保要求的越来越严格，市场自身的力量也会让企业自身进行一番“关还是不关”的权衡，而这将是更多类似嘉陵电厂这样的企业需要认真面对的问题。

　　当3月4日成都市副市长刘仆在市政府召开的全市大气环境综合整治工作动员大会上明确了嘉陵电厂的最后关停期限后，几乎所有人都为此感到振奋。

　　“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当记者来到与嘉陵电厂毗邻的成都理工大学采访时，老师们心情十分激动。成都理工大学环境与土木工程学院党总支书记万新南教授给记者分析说，嘉陵电厂一旦关停，环境面貌的改善势必带动邻近楼盘价位的提升，“大家买的房子也都跟着增值了。”“平时晾晒个衣服都提心吊胆的，稍不留神就给你落上一层灰！关闭肯定是件大好事！”家住铁塔厂宿舍区的李岷如是说。走访中，位于跳蹬河一带的居民对此也表示出了与理工大老师们一样的心愿:“希望这一天早点到来。”

　　感到轻松的还有环保部门。成都市环保局一位负责人用了“如释重负、彻底放松”8个字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坚决服从政府的决定。”当记者3月5日再次来到嘉陵电厂时，四川嘉陵电力有限公司总经理张治安向记者表示，鉴于当前面临的环境形势和企业生产经营状况，“我们也希望嘉陵电厂早日关闭，还市民一片蓝天”。

　　张治安说，嘉陵电厂一直坚持依法生产经营，尽管去年已经投入近1.2亿元开展脱硫工程建设，基本上能够满足市政府下达的各项污染控制指标要求，但从长远考虑，毕竟每年还是存在500吨烟尘和3500吨二氧化硫的排放量，造成的大气环境污染仍是不争的事实。

　　他认为，作为企业来讲，肯定是以经济效益为中心。目前，由于电煤价格上涨，以及火电污染治理成本增加，从而导致企业生产经营困难。即便是现在暂且能够维持生存，但从企业长远发展的角度出发，股东们也一直在认真思考，下一步到底应该怎样办？他坦陈，迄今为止，四川电力和中华电力两大股东之间仍有诸多问题未达成一致，具体关停时间表依然没有最终确定。

　　不过针对市政府的关停要求，张治安态度十分坚决:“只要政府在综合考量之后下定了决心，不仅确保电网安全和国有资产不会因此流失，而且能够维护企业的合法权益，嘉陵电厂的关停就只剩下一个时间问题。”他表示，四川电力公司作为国字号企业，肯定会与政府立场保持一致。

　　话虽如此，但应该看到，无论是嘉陵电厂主动提出的关停申请，还是省市政府做出的关停决定，最终能否落到实处并产生应有的环境和社会效应，尚待时间的验证。

　　还应该看到，随着国家对企业环保的要求越来越严格，市场自身的力量也会让企业对自身进行一番“关还是不关”的权衡，而这将是更多类似嘉陵电厂这样的企业需要认真面对的问题。

　　事件链接之成都“黑雨”

　　2005年10月19日上午，成都市成华区跳蹬河、万年场地区出现较大范围的“黑雨”污染现象，街道、树木、汽车、建筑染上一层乌黑泥浆。这场罕见的“黑雨”让成都市民震惊万分。随后，市长公开电话及环保热线“12369”接到大量投诉。

　　成都市环保局环境监察支队接到投诉后，立即派员对该区域内的排污企业进行排查。根据排查结果发现，嘉陵电厂是这次环境事故的罪魁祸首。由于所用燃煤煤质太差，灰分过高，导致锅炉静电除尘系统严重超负荷，发生故障，整个静电除尘设施效率下降，烟尘排放量增大。碰巧当天晚上秋雨绵绵，电厂排放的大量烟尘与雨水混合，降落到地面，形成罕见的“黑雨”。

　　“黑雨”事件后，四川省政府环保专项整治行动检查小组迅速对责任单位提出整治要求，对嘉陵电厂进行公开批评，责令关闭第一台锅炉，罚款5万元。

　　□新闻背景

　　环保执法部门“一听到嘉陵电厂就头痛”

　　“老大难”积重难返

　　作为成都市主城区内唯一的火力发电厂，根据有关资料显示，嘉陵电厂现有锅炉4台(420蒸吨×4台)，发电机组3台，装机容量36.5万千瓦，年发电量15亿度左右，占整个成都市供电量的1/10，每年供热25万吨左右，年消耗燃煤108万吨，已成为成都市区最大的污染源。而2005年发生的震惊成都的“黑雨事件”更让其成为成都市民关注的焦点。

　　成都市环保局相关负责人曾形象地把嘉陵电厂比喻成成都东郊天空的一片“黑云”。而这片“黑云”不但让周围群众感到不轻松，同样也让省市环保部门头疼。成都市环境监察支队监察一科科长刘智感慨颇深。他说，仅为调查核实其锅炉点火的整个过程，2005年10月，他和队友们连续一周在该公司生产厂区蹲点守候，每天从下午开始直至次日凌晨3点，“不敢有半点的懈怠和闪失”。

　　作为四川省政府两度挂牌督办治理的重点污染企业，在成都市政府“铁拳治污”的高压态势下，虽多次下达限期治理决定、直至“最后通牒”，嘉陵电厂烟尘脱硫项目却一拖再拖，进行得异常艰难。

　　从2004年开始，省市环保部门和嘉陵电厂展开了长达5年多的漫长博弈过程，其难度之大、时间之久，堪称史无前例。以致一位政府官员曾就此批评嘉陵电厂“缺乏环保诚信，没有社会责任感”(本报曾于2006年9月21日以《四川省政府两度挂牌督办至今未果，嘉陵成都电厂脱硫一拖再拖》为题进行过专题报道)。

　　在成都市环保局工业污染监督管理处，一份报告详尽记录了从2004年8月到2007年12月，省市相关部门对嘉陵电厂烟尘和二氧化硫综合治理的历次督察、协调情况:

　　——2004年8月19日，省专题调研组首次要求嘉陵电厂展开综合整治；

　　——2005年，嘉陵电厂被纳入省市限期治理企业名单，厂方却依然稳如泰山、长期停留在“制订方案”状态；

　　——2005年10月19日，嘉陵电厂因“黑雨事件”引发众怒；

　　——2006年，嘉陵电厂再次被纳入省市限期治理名单；

　　——2006年7月18日，在多方压力下，嘉陵电厂启动脱硫工程；

　　——2007年6月15日，专家督察组为嘉陵电厂技改套上“紧箍咒”；

　　——2007年10月13日，专家督察组再次前往嘉陵电厂督察。电厂承诺10月31日基本实现达标排放；

　　……

　　多年的“拉锯战”，早已让“博弈”双方身心疲惫，苦不堪言，限期治理的政令也因此失去了应有的严肃性。以致有环境监察部门执法人员“一听到嘉陵电厂就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