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碳标签为舟，渡万物，返青山

本文刊载于《作家文摘》第2891期13版

青山作笺：碳标签时代的人文叩问与美学叙事

文 | 李鹏

清晨推窗，梧桐枝头残叶伶仃，风起时，几片叶子打着旋飘落，在覆着薄霜的水泥地上晕开几圈淡黄。这清寒的初冬晨景，让我无端想起如今商品上日渐常见的那枚小标签——碳标签。它静默地附在包装一角，像一枚枚文明的印记，记录着人类活动在地球呼吸中刻下的痕迹。

这枚标签背后，藏着一代人的心事。已故的低碳先行者郭树言先生曾说：“碳标签，非标价也，标心也。”这句话，我曾工整地抄在2012年的工作笔记里。那时只觉是师长的一句隽语，如今重读，纸页已泛黄，墨迹仍清晰，窗外又一年冬意渐浓，我方懂得那“标心”二字的重量——它镌刻的是我们对山河的敬畏、对未来的诺言，是藏在人间烟火里的文明自觉。

碳标签是什么？于寻常眼光，它或许只是图标与数字的排列；但若俯身谛听，便能听见一片森林的呼吸、一程煤炭的远行、一缕阳光的旅程。它丈量的是碳的足迹，照见的却是文明的良心。这篇文章，便想与你静静聊聊——这枚标签如何连起古老的山河与今日的烟火，又如何在我们不曾留意的日常里，写下文明的诗行。

01 人间烟火：一食一饮皆成契约

“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唐人王建笔下的厨事之乐，如今可在碳标签里找到新的韵脚。我曾在江西遇见一位老柚农，他捧着刚贴上碳标签的马家柚，眼神清亮如少年：“这标签，像不像古时候的‘田契’？只不过咱不是把地卖给谁，是把这片山林的清气，传给吃柚的人。”柚子从开花到结果，施了多少肥、用了多少电、运了多远路，皆化为一枚可追溯的“生态印章”。吃柚的人，舌尖品的是甜，心头载的是整片丘陵的春夏秋冬。

内蒙古草原上，牧民其格将碳标签贴在羊肉包装上，笑着说：“这是咱家牛羊的‘草原身份证’。”几百年来，游牧民族随水草迁徙，本就是最原始的低碳智慧。如今，这份智慧被碳标签量化、认证，成为都市人餐桌上一份可触摸的“天涯共此时”。饮食之事，从来不只是口腹之欲，更是一份与山川湖海的契约。碳标签让这份契约，从朦胧的诗意走向清朗的承诺。

02 工业山河：钢铁的温度与光的诗

“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李白的诗句，总让我想起现代钢厂里那些沉默而炽热的流水线。在宝钢的智慧车间，每一卷钢材都附着一份“碳履历”——从矿石开采到轧制成材，每一步的碳排放清晰如账本。这并非冰冷的数字游戏，而是一场现代工业的“修身录”：减一分碳，便多一分对天地生息的体贴。

冬奥开幕式上，那块惊艳世界的LED巨幕，背后是数以万计的碳数据支撑。工程师告诉我：“这块屏的碳足迹，我们追踪了137家上游企业。”当“黄河之水天上来”的画卷在低碳电能中徐徐展开，我看到的是工业文明从“力大为美”走向“精微为德”的转身。碳标签在此，不再是约束，而是一份“工笔山河”的创作自觉——以技术为笔，以碳为墨，绘出新时代的《千里江山图》。

03 万家气象：器物有灵，数字生温

我家厨房里，有一把双枪竹木铲，手柄处印着小小的碳标签。儿子曾问我：“爸爸，这是它的‘出生证’吗？”我说：“更似它的‘修行记’。”从安吉竹海破土，到泉州工厂成型，再至我家灶前，它走过的每一步碳里程，皆被温柔记载。每次握起它翻炒青蔬，仿佛能听见竹海风声、机床轻吟，与我家油烟机的低鸣合奏成一曲“器物生涯”。

这样的故事，正渗入日常肌理。鲁花花生油的瓶身上，碳标签告诉你：这是山东沙土地里长出的日光能量；宁波迦南智能电表，默默记录我家光伏板每日馈赠电网的绿电度数，手机APP上一行小字：“今日您贡献的清洁能源，相当于种下0.3棵白杨。”王维“明月松间照”的清寂禅意，竟以如此烟火的方式，走入千家万户的账单与选择。碳标签在此，成为人与万物对话的“白话译本”。

04 未来之诗：碳签如星，生活如诗

如果我们将目光再放远一些，碳标签或许将不再只是贴于商品的“足迹证明”，而将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像星光指引夜路，如诗意温暖日常。

想象一下：清晨，你的智能镜面在显示天气时，也轻轻浮现出今日“个人碳预算”的剩余额度，像一首晨间的提醒短诗；早餐时，冰箱门上流转着牛奶、鸡蛋与面包的碳足迹故事，搭配着“清风几两，可佐餐否”的雅致提示；通勤途中，导航不只推荐最快路线，更推荐“最绿路线”——沿途经过的公园树木吸收的碳量，会实时折算为你此行的碳贡献。

购物将成为一场与万物对话的仪式。扫描商品碳标签，AR界面中会浮现出它的“生命影像”：一件衬衫的背后是新疆棉田的日光、纺织女工的笑语、物流途中经过的青山轮廓；一瓶葡萄酒中封存着贺兰山下的风土纪年，碳数据如诗行般排列：“阳光：1526小时；雨水：318毫米；人力：17双呵护的手”。

家居空间也将与碳标签共生共美。墙面漆的碳标签里藏着林木生长的年轮故事，地板的每一片木纹都可溯源至可持续管理的森林。夜晚，家庭能源管家以柔和的声线讲述：“今日家中绿电占比87%，相当于为地球存下了一小片月光。”而你的每一次节能选择，都会在家庭碳账户中积累成“生态星辉”，可兑换为植树配额、清洁能源项目共建资格，或是偏远村落的一盏太阳能灯。

这不再是冷冰冰的环保约束，而是一场充满温度与美感的生活革新。碳标签如同时代的“灵犀一点”，让我们在日用常行中，与千里外的山河共呼吸，与未来的子孙遥相契。

05 天下经纬：中国落子，文明共弈

2018年，我随团赴欧参加气候会议，一位德国学者指着我方资料上的碳标签问：“这是中国的‘生态围棋’吗？”我怔了怔，旋即莞尔。确如所言——从粤港澳碳标签互认破冰，到“一带一路”绿色项目标配碳足迹认证；从赣锋锂业的电池材料携碳标签出海，到中车氢能机车驰骋于肯尼亚蒙内铁路……碳标签已成中国递给世界的“绿色名帖”。

这背后，是一场绵长而深邃的文明接力。《周易》有言：“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碳标签体系的构建，恰是这句古训的当代实践：察工业碳排放之“天时”，化消费选择为“人文”。它不独是技术标准，更是一种“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天下观——于气候博弈的焦灼棋局中，落下一枚带有东方温润的棋子。

06 薪火相传：草木人间，生生之道

今年春，我参观北京副中心低碳教育基地。一个小男孩指着光伏板问：“它是在吃太阳吗？”讲解员柔声答：“是在把太阳的礼物存起来，分给我们点灯、煮饭。”孩子们在“碳足迹日记”里画下阳光、风车与蔬菜，歪斜的字迹写着：“我今天走了3000步，省了一次电梯，为地球存了一小片春天。”

在浙江，龙井茶农为明前茶贴上碳标签，笑着说：“这像不像古时候的‘茶引’？只不过咱们引的不是商路，是清风。”景德镇的窑火在低碳焦炭中跃动，老师傅将新出窑的青花瓷对光端详：“这釉色里，有柴火的魂，也有新碳的魄。”千年技艺与碳计量在此相逢，毫无龃龉，只有共生共美的温柔。

07 山河为卷，碳痕成诗

“不涸泽而渔，不焚林而猎。”我们的祖先早在千年前便懂得索取有度。如今，碳标签将这份度量化为一枚枚可追溯、可选择的文明刻度。它丈量着一瓶油的来路、一件衣的温暖、一程电的清洁，也丈量着人类从贪婪索取到温柔共存的转型之路。

或许最初，碳标签只是政策文本里的专业术语、报表上的数字游戏。但当它走入江西柚园、草原牧场、你家厨房、我手账本；当它连起帕米尔高原的牧群与粤港澳湾区的夜灯、岭南荔枝的红云与东北钢厂的炉火——它便成了我们这个时代的“集体修行笔记”。每一枚标签，都是一次对山河的鞠躬、对子孙的诺言。

窗外雨歇，云破处青天如洗。我合上旧笔记，想起郭老晚年常诵的诗句：“老夫喜作黄昏颂，满目青山夕照明。”先生那一代人，在荒芜中走出低碳之路；而我们这一代，正将这条路铺进每一处烟火人间。碳标签，便是这路上的灯碑——不耀眼，却足够温暖；不宏大，却足以照亮每一个寻常选择。

终有一天，当我们的孩子习惯于在碳标签间挑选生活的模样，当青山无需泼墨自成画卷、流水不必调弦自有清音——那便是文明真正学会了与天地同呼吸，与万物共朝夕。

青山为笺，碳迹成文。这枚标签，不过是我们写给后世的一行诗——

人间烟火不灭，青山如信长传。

碳痕轻轻落笔，心约静静成篇。

故事还长，纸短情长。

（作者系中国低碳经济发展促进会秘书长、碳中和大数据研究院院长、中国碳标签产业创新联盟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