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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里千山

2026-07-20 08:06:00 5e
少年时听人说起“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心里总有些不以为然。我那时偏爱行路,总觉得书页间的世界再辽阔,终究隔着一层纸的厚度,哪及得上双足踏在真实土地上的笃定。于是每逢假期便往外跑,在陌生的街巷里乱窜,在异乡的晨光里醒来,以为这便是“行路”的全部意义了。直到某年秋天登上一座古塔,看见塔内壁上密密麻麻的题诗,才恍然明白,我不过是走过了许多地方,却从未真正抵达过什么。
 
那些题诗大都是无名文人所留,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已模糊得难以辨认。其中一首写道:“登临不须问前朝,且看青山似旧时。”我反复读了几遍,忽然觉得惭愧。这座塔我已是第三次来了,前两次只顾着数台阶、看风景,竟从未留意壁上还有这些字句。青山确实是旧时青山,可若没有这些诗句,我看到的不过是石头与草木罢了。读了些书再来,山便不只是山,塔也不只是塔。那塔檐下风铃的响动,仿佛也带上了唐宋的韵律。
 
古人说“先读万卷书,再行万里路”,原是把“读”放在前头的。年轻时总嫌这话老气,觉得读书耽误了看世界的功夫。后来才慢慢明白,不带着书里的见识上路,行再远的路也不过是个邮差——把景物从一地运到另一地,心里却存不下什么。我见过许多匆匆赶路的旅人,相机里塞满照片,回去后却说不清那地方究竟好在哪里。他们缺的不是眼睛,而是眼睛里装着的东西。书读够了,寻常景物里也能看出不寻常的意味;书读得不够,再好的风景也像隔了层毛玻璃,只见其形,不见其神。
 
有一年去江南,特意绕道寻访一座偏僻的石桥。那桥在地图上只标了个极小的点,去的人极少。可我读过写它的文章,知道桥栏上刻着南宋年间的题记,知道桥下的河水曾映过某位诗人的身影。我蹲在桥头,用手掌贴着那些被风雨磨得光滑的字迹,忽然觉得时间变得很薄,薄得几乎可以穿过——七百年前的某个黄昏,也有一个人站在这桥头,看着同一片流水。这种跨越时空的相通,若不曾读过书,是很难体会到的。书像一把钥匙,替我打开了景物的另一层维度,那些沉默的石头、流水、古木,忽然都开口说起话来。
 
如今我依然爱走,只是走之前总要读些相关的书。去敦煌前读壁画史,到了洞窟里,那些飞天的衣带便不再是单纯的线条,而是盛唐的气韵在流动。去边塞前读边塞诗,站在戈壁上望落日,便觉得那轮浑圆的金色里,沉浮着无数戍卒的目光与征人的叹息。书读得多了,路便走得深了。每一处风景都叠印着前人的足迹与思绪,我踏上去的每一步,都是与他们的重逢。
 
前些日子整理书柜,发现早年旅行带回的许多门票与地图,当时觉得珍贵的景物,如今看了竟想不起当初为何感动。倒是几本在旅途中反复翻阅的书,依然翻一翻就能回到那个情境里去。原来行路是让书中的字句生出血肉,而读书,是让走过的路不至于白白走过。读万卷书而后行万里路,行路时才不至于两手空空——心里装着千年的月光与诗句,走到哪里,都是归途。(夏智轩)



责任编辑: 江晓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