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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晚风

2026-07-16 08:05:00 5e
入夏已有半月,暑气蒸腾得愈发恣意了。
 
午后推门,那股子热浪便扑面而来,黏稠稠的,挂在人的眉梢眼角,挥之不去。蝉声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在小区那几棵老槐树上,嘶嘶地鸣叫着,叫得人心口发闷。到了傍晚,太阳虽已西斜,余威却仍在地面上盘旋,柏油路泛着油亮的光,踩上去软软的,仿佛要将人的鞋底融化。屋子里待不住了,于是,便有了出门散步的念头。
 
穿过楼宇间的狭道,迎面便撞上了那阵风。与其说是风,不如说是一面滚烫的墙,带着白昼积蓄了一整天的热量,猝不及防地扑在脸上、颈上、裸露的手臂上,粗鲁得像个醉汉。路旁的梧桐叶被它撩拨得翻起了银白的叶背,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却又带不来半丝凉意。这风,是夏天的一个呵欠,慵懒而滞重,裹挟着草木的涩味、泥土的潮气,还有远处不知谁家厨房飘出的油烟气,混在一起,沉沉地压迫着人的呼吸。
 
湖边的柳树倒比别处精神些。那长长的枝条垂下来,在暮色里拂着水面,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粼粼的波光。风掠过湖面时,似乎才稍稍有了些水的温柔,带着潮湿的、微腥的气息,拂在汗津津的皮肤上,像一片凉凉的绸子。可这绸子也是薄的,一触即走,不等你细细品味,便又消散在暮色里了。倒是那些不知名的小虫,趁着这阵风,嗡嗡地聚拢来,在人头顶上盘旋,赶也赶不走。
 
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下去。西边的云先是镶了金边,而后慢慢染成玫瑰紫,最后都沉入苍青的底色里了。路灯次第亮起来,橘黄的光晕里,飞蛾在不知疲倦地扑腾着。这时候的风,不知何时悄悄地转了性子。它像是从那些渐次亮起的窗口里逸出来的,带着人家屋子里晚饭的香气,清清爽爽的,有丝瓜汤的甜,有绿豆粥的糯,还有一点点蚊香的辛辣。这风拂在脸上,不再是热烘烘的巴掌,倒成了一只温润的手,慢慢地、轻轻地抚过你发烫的面颊,将那白日里积攒的烦躁,一丝丝地捋平了。
 
我寻了湖边的石凳坐下。晚风从水面上荡过来,凉意便重了几分。它钻进人的衣领,拂过脊背上薄薄的汗,让人不由得打了个舒服的寒噤。这时节,白日的喧嚣都沉淀下去了,只剩下远处零星的蛙鼓,近处断续的蛩吟,和这潇潇的风声,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人轻轻地笼住。风里竟有了一丝花的甜香,循着望去,原是墙角的几株茉莉,在夜色里悄然地白着,吐着幽微的气息。
 
夜深些,风便愈发地清了。它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像山涧里的泉水,又像月光化成的液体,汩汩地流着。仰起头,满天星子都在风里微微地颤,仿佛就要滴落下来似的。这时候的风,不再是某种触觉,而是一种心境了——它滤去了白昼所有的浊气,只留下天地间最纯净的那一抹清凉,像一杯斟得满满的薄荷茶,从唇齿一直凉到心底去。
 
起身回家时,脚步不觉轻快了许多。夏夜的风啊,原是这般古怪的脾气:初时烈如火,终时清如泉。它携着暑热而来,却又在你不经意间,将那份暑热悄悄兑换成了凉意,仿佛在与夏天做着一场无声的谈判。而这其中的玄机,大约只有那些肯在傍晚出门散步的人,才能懂得罢。(夏智轩)
 



责任编辑: 江晓蓓